第198章 失序(下)
这个世界是【从未发生】。
露西赶到这里的时候,整个世界的秩序已经完全陷入混乱。
这颗原本和平宁静的蔚蓝星球,已经在各种强横能力的摧残下,化为了一片可怖的焦土。
并非是什么黑暗领主来袭,也并非超英们的老对头们使坏,而是有一伙异世界的人,直接穿越了一整个宇宙,来到了这个世界中。
这四个人,和尤朵拉一样,都是游戏的内测玩家。
虽然拿着同等级的系统,但是这个小队的玩家,却和小姑娘的游戏模式完全不一样。
他们是以真正的玩家模式在各个世界中穿梭,为了完成系统任务,他们冷酷无情地将这些世界内的本土英雄们一一杀死。
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,不管是超级英雄还是超级反派,只要被这群人找了出来,就会被他们标记为敌人,毫不留情地虐杀吞噬。
因为,他们也需要利用虚空恐惧的盛宴,来不断提升自己的血量和生命值。
尤朵拉机缘巧合获得的提升,对于这些玩家来说,则意味着肆意妄为的杀虐和恶行。
他们搜刮这个世界上的财富,将所有的现实货币都冲进系统内购买皮肤和装备;他们一见到头顶有英雄标志的人就会直接杀死并吞吃掉,仅仅是为了提升一层盛宴效果;他们不断地制造战争和事故,就是为了多完成任务多升级,好得到更多的宝箱,抽到更多的无限火力体验券……
不是所有人都像尤朵拉一样坚持自我、维持着本心和善意。
在其他众多世界内,这伙玩家就是这么干的。
而在这个世界,他们撞上了尤朵拉。
此刻的召唤师,已经成功地解锁了第三个英雄加载位,在蝙蝠侠和超人的指导下,身手越来越强,却在面对这四个人的时候,硬生生地吃了大亏。
并不是因为她不会用英雄、或者是不够强,而是对方人多势众,手里捏着的道具不知道积攒了多少,她根本就没办法一下子打赢四个人。
虽说在超英们的帮助下,勉强将对方击退,在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之后,双方暂时都按兵不动。
最后,还是那伙玩家暂时妥协,他们利用各自的系统给拳头1号传递了一个信息:
他们可以离开这个世界。
但是作为交换条件,尤朵拉需要将他们绑定为友军,以队友的身份跟着他们离开这个世界。
这群人看中了小姑娘对于英雄使用的天赋和高达三个的英雄加载位。
“让我把她拱手让人,除非我死。”
得知这个消息之后,杰森把女孩护在身后,宛如护食的孤狼,恶狠狠地说。
不同意,那就接着打。
最终,整个世界满目疮痍。
在察觉到尤朵拉在意的人以及弱点之后,这伙玩家的目标很快改变,他们开始以伤害普通人取乐,意在威胁尤朵拉。
因为普通人,是没办法被复活的。
这对尤朵拉的打击是巨大的。
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来,沉痛的愧疚和难以泯灭的责任感几乎要压垮了她,更别提是这伙人的目的曝光之后,整个地球对于召唤师的排斥和厌恶。
面对那货异界来客,人们在惧怕。
因为深切的恐慌,他们没办法、也不敢去指责坏人,就只能拿尤朵拉撒气了。
从拯救世界的英雄,到引来灾祸的魔女,也只是一瞬间的事。
每一天,都有无数的指责和谩骂落在尤朵拉的头上,指责她自私自利,指责她引来这些异界来客,指责她破坏了这个世界,指责她枉顾所有人的性命和人类的未来。
更有甚者,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和请愿,要求超级英雄们交出小姑娘,满足那伙人的条件。
“不用管他们。”
藏在超英们为小姑娘准备的秘密基地中,杰森把满是恶意的笔记本砸得粉碎,捧住小姑娘呆愣的小脸,一字一顿:
“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,你是我的队友。”
她从来都是他的队友,从一开始就是,之后也绝不会改变。
不管如何,他们总是要在一起的。
他真的这样做了。
一次次的,联合正副联的超级英雄们抵抗那伙异界来客的进攻。
又毫不犹豫地,将她挡在质疑声、谩骂声之后。
几次三番,杰森毫无意外地替她扛下了所有的仇恨,现在对于整个地球而言,“红头罩”这个反英雄大概是最令人厌恶、被整个世界排斥的存在。
杰森对此倒是毫不在意,他身负重重恶名,却从来不曾有过半点动摇:
“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,名声这种东西,于我无关。”
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英雄,也就无所谓世界怎么看待他了。
“倒是你。”
男人捏着女孩怅然忧郁的脸,恶狠狠地骂:
“你要是敢有那种牺牲的想法,我现在就揍你!”
“是你先过来招惹我的!是你突然之间闯到我面前来!是你非要跟着我!是你总是像牛皮糖一样黏着我不放!”
“——现在老子他妈都已经习惯有你了,你已经是我人生的责任,要是你敢现在离开我,老子他妈哪怕是耗尽这辈子追杀过去,也要照死里揍你一顿!”
——你都已经把恶犬驯化成了家狼,你敢抛弃我试试看?!
冥冥之中,他仿佛已经知道了尤朵拉的选择。
在粗鲁的声音中,内疚、后悔、自责、恐惧……无数情绪层层泛滥上来,逼得杰森的手指都在发抖。
生平第一次,他粗鲁地把沉默的女孩拥入怀中,隔着不断起伏的胸膛,尤朵拉能清楚地听见他激烈的心跳。
“你是我的队友。”
杰森把头埋在尤朵拉的发间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,声音嘶哑得吓人。
“该死的,你是我的队友,你是我的,不许跟着那帮混蛋离开,听见没有!没有我的允许,你哪里都不许去!”
……他在害怕。
向来什么都不畏惧,经历了生死之后越加坚韧的男人,在害怕。
他从来不说软话,却选择在她面前低头。
他向来独来独往,却唯独求她不要离开。
尤朵拉闭上眼睛,把头埋在杰森的怀里,无声苦笑。
“对不起。”
她轻轻地说。
束缚手脚的藤蔓席卷过来,结实地绑住了高大的男人,就着拥抱的姿势,尤朵拉踮起脚来,在杰森的脸颊上轻轻地碰了一下。
“……这一回,还是我先说离开的。”
女孩的脸上,如释重负般地绽放出了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温暖笑容。
“他不会放弃的。”
从基地走出来,尤朵拉听见露西冰冷的声音,“放任不管,他总会追上来——等到那时,你要他怎么接受你和那伙人同归于尽的消息?”
“这就是我请求你帮助的地方。”
女孩侧头,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破旧的基地,深吸一口气。
“……请你,抹除掉‘尤朵拉.哈代’这个存在吧。”
倘若我从未存在过,你就……不会再伤心痛楚了。
以前,是我不好。
从那个桥洞开始,从我跑到你面前来开始,从我想要成为你的队友开始。
是我自私,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,也是我贪婪地想要获得你的承认。
现在,还是我不好。
对不起啦,你的小牛皮糖,以后真的不会再粘着你了。
……
掐着点重返高维空间中,露西迎面撞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在这个普通人难以抵达的维度中,一个身着特殊铠甲的暗夜骑士,宛如一面沧桑的丰碑,僵硬地站在无数道时间线中央。
他的身上还带着斑斑血迹,冷硬的铠甲破破烂烂,所有的武器和工具都已经耗损一空,他的左眼呈现出一种灰白的死寂,恍如刚刚从某个激烈的战场中脱身。
见到露西的归来,一直死死地盯着主世界线不放的蝙蝠侠,终于折返过头,看向了这个维度的主人。
可是,没等布鲁斯说话,光是一眼就已经了然的露西率先一步冷冰冰地截断了他的臆想:
“不可能的。”
超越维度、无处不在的神明以前所未有的警示目光看向对方:
“我知道你为何而来——况且,你并非是第一个闯入这里的人。”
对于超英们来说,尤其是像布鲁斯.韦恩或者托尼.斯塔克这种人,进入高维空间,虽说无比困难,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。
露西从没有告诉过尤朵拉,在她的世界之外,曾经有无数个世界的黑暗骑士,为了从时间洪流中挽救小姑娘,冒着粉身碎骨、彻底迷失在高维世界的风险抵达这里。
他们都妄想利用时间线,重新将尤朵拉带回来。
眼前的布鲁斯.韦恩,也是如此。
在他的世界中,尤朵拉死于太平洋之战。
亲眼目睹了小姑娘的死亡,失控的超人直接杀了洛基,在那之后,一发不可收拾。
与雷神闹翻、与复仇者们开战、与各国政-府开战,将世界上所有的罪犯一个接一个地杀死……他彻底成为了一个□□者。
所有的超级英雄,都因为与克拉克的意见相悖,而遭到了他的镇压。
一切的一切,最初,只是因为尤朵拉.哈代的死亡。
混战之中,强行压抑伤痛的布鲁斯和托尼两人再度联手,制造了进入高维的方式。
他们想穿越整个时间线,让过去的尤朵拉改变意识,从而影响未来的走向。
可是,在布鲁斯开口之前,露西就已经看透了一切,出声拒绝。
“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。”
布鲁斯沙哑地反驳,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露西小心呵护的主世界线,“我只想找回正确的时间线。”
光是刚才粗浅的观察,就已经足够他认清,倘若小姑娘没有死在那场战役中,他们将会迎来一个多么温柔的未来。
“在你的世界中,时间线已经被分裂开来,它的一切都已经既定,无法改变,更无法被挽回。”
露西难得耐心地回答。
“有人就曾经改变过,事实上,他拯救了这个世界。”
布鲁斯意有所指。
“那是因为闪电侠的回溯也是在这个既定时间线的规划之中,并非改变未来。”
露西当然知道布鲁斯说的是谁。
在涉及到尤朵拉的问题上,什么都不在乎、什么都无所谓的神明难得露出了肃然森林的寒意,回想起她经历过的一个又一个世界,她忍不住静静地望向那条不断向前滚动的主世界线。
像是在怅然,像是在感慨,过了很久,她才一字一顿地道:
“她的意志决定了她未来将会要走的路,这是谁也没办法阻碍,也没办法改变的。”
你要拯救的人,本来就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和坚强意志的小姑娘。
倘若她轻言放弃,她就不会用自杀这种方式来反抗法尔科内。
倘若她怯懦怕痛,她就不会为了守护克拉克而自愿留在太阳中。
倘若她自私自利,她就不会因为杰森的感受而甘愿‘从未存在’。
尤朵拉就是尤朵拉,哪怕是整个世界都已经改变,她也不会变成其他的人。
哪怕是露西亲身过去,妄想利用小手段来拯救她,她也不会全然屈从。
见布鲁斯依旧面目阴沉,隐隐有不甘之意,露西干脆地动了动手指,将他丢回了他所在的世界的某个时间点中。
争论尚未完成,费劲千辛万苦抵达四维的布鲁斯,又重新穿梭返回了他的世界。
还没等他阴沉着脸重新组织好语言,一声软乎乎的女童声音,就从布鲁斯的身后轻轻脆脆地响了起来。
“……蝙蝠侠?”
布鲁斯回头,看见漆黑的客厅中,一个抱着大抱枕、光着脚的小女孩呆呆地站在卧室门口。
在看见女孩蓬乱棕发下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时,男人浑身的血液倏地冰冷凝滞下来,让他的整个身体,都克制不住地僵硬起来。
……眼前的这个孩子,是八岁时的尤朵拉。
而这里,是那孩子从小到大的家。
现在是深夜。公寓楼下,隐约有警笛鸣叫声,与街道上聒噪嘈杂的乱像不同,在这间小小的公寓内,高大的黑暗骑士和茫然的小女孩之间,安静异常。
再一次见到悄无声息死在虫洞中的女孩,看着这个瘦弱的小孩子再度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,布鲁斯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。
他那只唯一能够视物的眼睛,死死地凝望着那个小小的女孩子,无意识地流露出彻骨的贪婪。
那些因为战斗而苦苦压抑着的愧疚和自责,那些在看见女孩尸体时沉淀下来的痛楚与后悔,在这一刻,再也无法被克制。
再次见到尤朵拉,布鲁斯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,理智而隐忍地达成自己的目的,可是此刻,他只想转身,狼狈地逃离这里。
黑色的沉重披风在空中划过,没等布鲁斯真的付诸行动,一个软乎乎的团子,就已经扑到了他的怀中。
“是蝙蝠侠!真的是蝙蝠侠!”
幼小的小女孩从地上跳起来,努力地伸手抱住男人的腰,她仰起头,激动得红扑扑的脸上,那双明亮的眼眸圆乎乎的,闪烁着惊喜的光芒。
布鲁斯不再动弹,他扭过头,不敢再去看女孩那张满怀期待的小脸。
可即便如此,小姑娘软绵绵的声音却依旧一点点钻进耳朵里:
“原来妈妈说的都是真的,您真的在看着我,保护着我!”
男人一愣,联网看了看此刻的日期和新闻,这才意识到,今晚是一个堪称混乱的夜晚。
此刻,就在这栋楼的另一个单元内,企鹅人的手下正在与另一伙人展开枪战,此刻的“他”应该就在隔壁,阻止这两伙人滥杀无辜。
可是无论此刻的“他”怎么阻止,那些响亮的枪声、那些凄厉的惨叫、那些凶横的对骂和警察的呵斥声,依旧能穿过半栋楼,在小姑娘的耳边炸开。
她肯定害怕极了。
在失去母亲庇佑的情况下,她甚至都不敢一个人逃出去。
而天真如她,居然真的认为,“蝙蝠侠”就会提前预知到这里有一个正在恐惧不安的小女孩,从而真的来到她的面前。
布鲁斯闭了闭眼,他生疏又笨拙地将害怕得发抖的小姑娘抱起来,叹气:
“你的房间是哪间?”
小女孩尚且没反应过来,她半张着嘴,傻乎乎地看着抱起自己的大骑士,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指路:“您、您……谢谢您!”
女孩的身上犹自带着一股奶香味,浑身就好像婴儿一般软绵绵的,布鲁斯把小尤朵拉抱进房间,几乎一眼就看见,在小姑娘的床上,放置着一个大大的抱枕。
这个抱枕上,有用水彩笔画出来的五官,还穿着一条异常艳俗的连衣裙,就这么被小姑娘牢牢地摆在床边,贴近她的枕头。
这是“妈妈”。
布鲁斯的嘴唇剧烈地颤动起来,心头猛地刺痛。
把小姑娘安稳地放在床上,看着她呲溜一下钻进被窝,又十分不安地看向自己,布鲁斯压抑着内心的情绪,沙哑地道:
“今晚,我不会离开。”
起码在这个心惊肉跳的夜晚,我能守在你身边,绝不离开,绝不丢下你。
“那……您能睡过来吗?”
见到布鲁斯始终站在床边,小姑娘也机敏地注意到男人身上的疲惫和伤势,她立刻让开床铺的另一边,掀开被子,满怀期待地问。
只要是她的请求,布鲁斯从来都不会拒绝。
脱掉破破烂烂的盔甲和披风,浑身僵硬的男人半躺在小女孩的床边,手臂一沉,怀中一热,软乎乎的小孩子就已经自来熟地钻进他的怀中。
她伸出两只纤细白皙的胳膊,绕过他的腹部,八爪鱼一般死死地抱住他,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。
在蝙蝠侠的身边,她终于安心了。
与此同时,隔壁单元的枪响声,却接二连三地再度响起。
感受到女孩重新开始轻微发抖,布鲁斯想了想,低声询问:
“想听什么晚安曲?”
小女孩立刻就抬起了头,又惊又喜:
“您要亲自唱晚安曲吗?”
不,他其实是想给她放歌,但是……
布鲁斯定了定,说:“对。”
“那您能唱《玛丽有只小绵羊》吗?”
小姑娘把嫩嘟嘟的小脸依赖地倚在布鲁斯的胳膊上,乱糟糟的棕发散落下来,她的眼底泛着水光,傻乎乎地笑起来。
“我妈妈以前最喜欢给我唱《玛丽有只小绵羊》了!”
话音刚落,小尤朵拉只觉得身下的胳膊倏地收紧,随后,她落入一个温暖的、带着硝烟气息的怀抱中。
男人死死地抱住怀中小小的女孩,他把脸埋在小尤朵拉的头发之中,不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。
“好。”
男人哑声回答。
变身器可以捏造出的沙哑声音忽而清冽起来,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低音在屋子里缓缓流淌开来,奇异地盖过了那些冰冷的枪响声。
“玛丽有只小绵羊,小绵羊……”
他真的在生疏的为她唱着玛丽有只小绵羊。
女孩完全不知道此刻男人的神色究竟有多温柔,她钻到布鲁斯的怀中,咯咯笑起来:
“您都唱错词啦!”
“嗯。”
布鲁斯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他唱错了。
因为……他第一次真正见到小姑娘的时候,在黑漆漆的罗宾逊公园内,小姑娘就是这样大大咧咧地清理战场,她的口中,一直在唱着这首走调又忘词的歌。
是你教会了我,我唱错了,还不是因为教我的你本来就唱错了。
在这段跑调得乱七八糟、忘词得翻来覆去的歌声中,小尤朵拉在布鲁斯的怀中蜷缩成了一团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注意到她逐渐陷入沉睡,布鲁斯也没敢停下唱歌,他贴在小尤朵拉的耳边低声喃唱,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,让小女孩能够深深嵌入他的怀中。
就好像……他本来就应该如此抱着她,保护着她。
此时此刻,感受着女孩暖呼呼的、带着潮气的呼吸,布鲁斯难得忘记了之前和露西的争执,他静静地躺在那里,贪婪地打量着小尤朵拉犹带着婴儿肥的小脸,一刻都舍不得转移目光。
虽然,他并不能理解露西为什么非要将他丢在这个时间点。
但是,在失去尤朵拉数月之后,重新将小小的女孩拥入怀中,已经是他从未奢求过的梦境了。
哪怕,只是一瞬间的守护,他也心满意足。
正在男人凝神思考之际,已然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尤朵拉,突然像是梦呓般地,嘀咕呢喃了起来。
“谢谢……您,先生。”
枕在布鲁斯的胳膊上,丝毫没察觉到男人突然的僵硬,正在梦境中好眠的小尤朵拉,突然翻了个身。
她把头亲昵地贴在男人的心脏处,一点一点,断断续续地说:
“谢谢您守护我。”
“如果有以后,如果我长大了,我也希望能守护您,帮您治疗身上的伤,帮您打倒坏人,帮您守护哥谭……不计任何代价。”
“所以,您等我好不好?”
“——最信任的英雄?蝙蝠侠呀!”
十八岁的尤朵拉.哈代理所当然地说。
“耶!我又进步了!我朝着蝙蝠侠前进了一步!”
异域空间中,女孩欢呼雀跃,神采飞扬。
“我没有让您失望吧?”
太平洋海岸线边,落在他掌心的冰霜之花歪了歪头,一脸得意。
他就这么看着她一步步地走到他的身边,一点点地绽放,最后……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静谧而温馨的小卧室中,钢铁般冰冷的黑暗骑士愣愣地看向怀中的女孩,直到有滚烫的液体滴在小尤朵拉的脸颊上,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落泪。
“您等我好不好?”
小小的尤朵拉.哈代在过去满怀希冀。
“你……等我好不好?”
跪在那具尸体的面前,男人颤抖着抚摸女孩苍白的脸颊。
原来如此。
从一开始,从她是尤朵拉.哈代开始,一切都已经注定。
因为,她就是会为了她爱的人,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。
不管他来回往复多少次,只要她爱他,她总会这样做。
这才是……【永不可挽回的未来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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露西赶到这里的时候,整个世界的秩序已经完全陷入混乱。
这颗原本和平宁静的蔚蓝星球,已经在各种强横能力的摧残下,化为了一片可怖的焦土。
并非是什么黑暗领主来袭,也并非超英们的老对头们使坏,而是有一伙异世界的人,直接穿越了一整个宇宙,来到了这个世界中。
这四个人,和尤朵拉一样,都是游戏的内测玩家。
虽然拿着同等级的系统,但是这个小队的玩家,却和小姑娘的游戏模式完全不一样。
他们是以真正的玩家模式在各个世界中穿梭,为了完成系统任务,他们冷酷无情地将这些世界内的本土英雄们一一杀死。
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,不管是超级英雄还是超级反派,只要被这群人找了出来,就会被他们标记为敌人,毫不留情地虐杀吞噬。
因为,他们也需要利用虚空恐惧的盛宴,来不断提升自己的血量和生命值。
尤朵拉机缘巧合获得的提升,对于这些玩家来说,则意味着肆意妄为的杀虐和恶行。
他们搜刮这个世界上的财富,将所有的现实货币都冲进系统内购买皮肤和装备;他们一见到头顶有英雄标志的人就会直接杀死并吞吃掉,仅仅是为了提升一层盛宴效果;他们不断地制造战争和事故,就是为了多完成任务多升级,好得到更多的宝箱,抽到更多的无限火力体验券……
不是所有人都像尤朵拉一样坚持自我、维持着本心和善意。
在其他众多世界内,这伙玩家就是这么干的。
而在这个世界,他们撞上了尤朵拉。
此刻的召唤师,已经成功地解锁了第三个英雄加载位,在蝙蝠侠和超人的指导下,身手越来越强,却在面对这四个人的时候,硬生生地吃了大亏。
并不是因为她不会用英雄、或者是不够强,而是对方人多势众,手里捏着的道具不知道积攒了多少,她根本就没办法一下子打赢四个人。
虽说在超英们的帮助下,勉强将对方击退,在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之后,双方暂时都按兵不动。
最后,还是那伙玩家暂时妥协,他们利用各自的系统给拳头1号传递了一个信息:
他们可以离开这个世界。
但是作为交换条件,尤朵拉需要将他们绑定为友军,以队友的身份跟着他们离开这个世界。
这群人看中了小姑娘对于英雄使用的天赋和高达三个的英雄加载位。
“让我把她拱手让人,除非我死。”
得知这个消息之后,杰森把女孩护在身后,宛如护食的孤狼,恶狠狠地说。
不同意,那就接着打。
最终,整个世界满目疮痍。
在察觉到尤朵拉在意的人以及弱点之后,这伙玩家的目标很快改变,他们开始以伤害普通人取乐,意在威胁尤朵拉。
因为普通人,是没办法被复活的。
这对尤朵拉的打击是巨大的。
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来,沉痛的愧疚和难以泯灭的责任感几乎要压垮了她,更别提是这伙人的目的曝光之后,整个地球对于召唤师的排斥和厌恶。
面对那货异界来客,人们在惧怕。
因为深切的恐慌,他们没办法、也不敢去指责坏人,就只能拿尤朵拉撒气了。
从拯救世界的英雄,到引来灾祸的魔女,也只是一瞬间的事。
每一天,都有无数的指责和谩骂落在尤朵拉的头上,指责她自私自利,指责她引来这些异界来客,指责她破坏了这个世界,指责她枉顾所有人的性命和人类的未来。
更有甚者,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和请愿,要求超级英雄们交出小姑娘,满足那伙人的条件。
“不用管他们。”
藏在超英们为小姑娘准备的秘密基地中,杰森把满是恶意的笔记本砸得粉碎,捧住小姑娘呆愣的小脸,一字一顿:
“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,你是我的队友。”
她从来都是他的队友,从一开始就是,之后也绝不会改变。
不管如何,他们总是要在一起的。
他真的这样做了。
一次次的,联合正副联的超级英雄们抵抗那伙异界来客的进攻。
又毫不犹豫地,将她挡在质疑声、谩骂声之后。
几次三番,杰森毫无意外地替她扛下了所有的仇恨,现在对于整个地球而言,“红头罩”这个反英雄大概是最令人厌恶、被整个世界排斥的存在。
杰森对此倒是毫不在意,他身负重重恶名,却从来不曾有过半点动摇:
“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,名声这种东西,于我无关。”
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英雄,也就无所谓世界怎么看待他了。
“倒是你。”
男人捏着女孩怅然忧郁的脸,恶狠狠地骂:
“你要是敢有那种牺牲的想法,我现在就揍你!”
“是你先过来招惹我的!是你突然之间闯到我面前来!是你非要跟着我!是你总是像牛皮糖一样黏着我不放!”
“——现在老子他妈都已经习惯有你了,你已经是我人生的责任,要是你敢现在离开我,老子他妈哪怕是耗尽这辈子追杀过去,也要照死里揍你一顿!”
——你都已经把恶犬驯化成了家狼,你敢抛弃我试试看?!
冥冥之中,他仿佛已经知道了尤朵拉的选择。
在粗鲁的声音中,内疚、后悔、自责、恐惧……无数情绪层层泛滥上来,逼得杰森的手指都在发抖。
生平第一次,他粗鲁地把沉默的女孩拥入怀中,隔着不断起伏的胸膛,尤朵拉能清楚地听见他激烈的心跳。
“你是我的队友。”
杰森把头埋在尤朵拉的发间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,声音嘶哑得吓人。
“该死的,你是我的队友,你是我的,不许跟着那帮混蛋离开,听见没有!没有我的允许,你哪里都不许去!”
……他在害怕。
向来什么都不畏惧,经历了生死之后越加坚韧的男人,在害怕。
他从来不说软话,却选择在她面前低头。
他向来独来独往,却唯独求她不要离开。
尤朵拉闭上眼睛,把头埋在杰森的怀里,无声苦笑。
“对不起。”
她轻轻地说。
束缚手脚的藤蔓席卷过来,结实地绑住了高大的男人,就着拥抱的姿势,尤朵拉踮起脚来,在杰森的脸颊上轻轻地碰了一下。
“……这一回,还是我先说离开的。”
女孩的脸上,如释重负般地绽放出了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温暖笑容。
“他不会放弃的。”
从基地走出来,尤朵拉听见露西冰冷的声音,“放任不管,他总会追上来——等到那时,你要他怎么接受你和那伙人同归于尽的消息?”
“这就是我请求你帮助的地方。”
女孩侧头,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破旧的基地,深吸一口气。
“……请你,抹除掉‘尤朵拉.哈代’这个存在吧。”
倘若我从未存在过,你就……不会再伤心痛楚了。
以前,是我不好。
从那个桥洞开始,从我跑到你面前来开始,从我想要成为你的队友开始。
是我自私,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,也是我贪婪地想要获得你的承认。
现在,还是我不好。
对不起啦,你的小牛皮糖,以后真的不会再粘着你了。
……
掐着点重返高维空间中,露西迎面撞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在这个普通人难以抵达的维度中,一个身着特殊铠甲的暗夜骑士,宛如一面沧桑的丰碑,僵硬地站在无数道时间线中央。
他的身上还带着斑斑血迹,冷硬的铠甲破破烂烂,所有的武器和工具都已经耗损一空,他的左眼呈现出一种灰白的死寂,恍如刚刚从某个激烈的战场中脱身。
见到露西的归来,一直死死地盯着主世界线不放的蝙蝠侠,终于折返过头,看向了这个维度的主人。
可是,没等布鲁斯说话,光是一眼就已经了然的露西率先一步冷冰冰地截断了他的臆想:
“不可能的。”
超越维度、无处不在的神明以前所未有的警示目光看向对方:
“我知道你为何而来——况且,你并非是第一个闯入这里的人。”
对于超英们来说,尤其是像布鲁斯.韦恩或者托尼.斯塔克这种人,进入高维空间,虽说无比困难,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。
露西从没有告诉过尤朵拉,在她的世界之外,曾经有无数个世界的黑暗骑士,为了从时间洪流中挽救小姑娘,冒着粉身碎骨、彻底迷失在高维世界的风险抵达这里。
他们都妄想利用时间线,重新将尤朵拉带回来。
眼前的布鲁斯.韦恩,也是如此。
在他的世界中,尤朵拉死于太平洋之战。
亲眼目睹了小姑娘的死亡,失控的超人直接杀了洛基,在那之后,一发不可收拾。
与雷神闹翻、与复仇者们开战、与各国政-府开战,将世界上所有的罪犯一个接一个地杀死……他彻底成为了一个□□者。
所有的超级英雄,都因为与克拉克的意见相悖,而遭到了他的镇压。
一切的一切,最初,只是因为尤朵拉.哈代的死亡。
混战之中,强行压抑伤痛的布鲁斯和托尼两人再度联手,制造了进入高维的方式。
他们想穿越整个时间线,让过去的尤朵拉改变意识,从而影响未来的走向。
可是,在布鲁斯开口之前,露西就已经看透了一切,出声拒绝。
“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。”
布鲁斯沙哑地反驳,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露西小心呵护的主世界线,“我只想找回正确的时间线。”
光是刚才粗浅的观察,就已经足够他认清,倘若小姑娘没有死在那场战役中,他们将会迎来一个多么温柔的未来。
“在你的世界中,时间线已经被分裂开来,它的一切都已经既定,无法改变,更无法被挽回。”
露西难得耐心地回答。
“有人就曾经改变过,事实上,他拯救了这个世界。”
布鲁斯意有所指。
“那是因为闪电侠的回溯也是在这个既定时间线的规划之中,并非改变未来。”
露西当然知道布鲁斯说的是谁。
在涉及到尤朵拉的问题上,什么都不在乎、什么都无所谓的神明难得露出了肃然森林的寒意,回想起她经历过的一个又一个世界,她忍不住静静地望向那条不断向前滚动的主世界线。
像是在怅然,像是在感慨,过了很久,她才一字一顿地道:
“她的意志决定了她未来将会要走的路,这是谁也没办法阻碍,也没办法改变的。”
你要拯救的人,本来就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和坚强意志的小姑娘。
倘若她轻言放弃,她就不会用自杀这种方式来反抗法尔科内。
倘若她怯懦怕痛,她就不会为了守护克拉克而自愿留在太阳中。
倘若她自私自利,她就不会因为杰森的感受而甘愿‘从未存在’。
尤朵拉就是尤朵拉,哪怕是整个世界都已经改变,她也不会变成其他的人。
哪怕是露西亲身过去,妄想利用小手段来拯救她,她也不会全然屈从。
见布鲁斯依旧面目阴沉,隐隐有不甘之意,露西干脆地动了动手指,将他丢回了他所在的世界的某个时间点中。
争论尚未完成,费劲千辛万苦抵达四维的布鲁斯,又重新穿梭返回了他的世界。
还没等他阴沉着脸重新组织好语言,一声软乎乎的女童声音,就从布鲁斯的身后轻轻脆脆地响了起来。
“……蝙蝠侠?”
布鲁斯回头,看见漆黑的客厅中,一个抱着大抱枕、光着脚的小女孩呆呆地站在卧室门口。
在看见女孩蓬乱棕发下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时,男人浑身的血液倏地冰冷凝滞下来,让他的整个身体,都克制不住地僵硬起来。
……眼前的这个孩子,是八岁时的尤朵拉。
而这里,是那孩子从小到大的家。
现在是深夜。公寓楼下,隐约有警笛鸣叫声,与街道上聒噪嘈杂的乱像不同,在这间小小的公寓内,高大的黑暗骑士和茫然的小女孩之间,安静异常。
再一次见到悄无声息死在虫洞中的女孩,看着这个瘦弱的小孩子再度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,布鲁斯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。
他那只唯一能够视物的眼睛,死死地凝望着那个小小的女孩子,无意识地流露出彻骨的贪婪。
那些因为战斗而苦苦压抑着的愧疚和自责,那些在看见女孩尸体时沉淀下来的痛楚与后悔,在这一刻,再也无法被克制。
再次见到尤朵拉,布鲁斯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,理智而隐忍地达成自己的目的,可是此刻,他只想转身,狼狈地逃离这里。
黑色的沉重披风在空中划过,没等布鲁斯真的付诸行动,一个软乎乎的团子,就已经扑到了他的怀中。
“是蝙蝠侠!真的是蝙蝠侠!”
幼小的小女孩从地上跳起来,努力地伸手抱住男人的腰,她仰起头,激动得红扑扑的脸上,那双明亮的眼眸圆乎乎的,闪烁着惊喜的光芒。
布鲁斯不再动弹,他扭过头,不敢再去看女孩那张满怀期待的小脸。
可即便如此,小姑娘软绵绵的声音却依旧一点点钻进耳朵里:
“原来妈妈说的都是真的,您真的在看着我,保护着我!”
男人一愣,联网看了看此刻的日期和新闻,这才意识到,今晚是一个堪称混乱的夜晚。
此刻,就在这栋楼的另一个单元内,企鹅人的手下正在与另一伙人展开枪战,此刻的“他”应该就在隔壁,阻止这两伙人滥杀无辜。
可是无论此刻的“他”怎么阻止,那些响亮的枪声、那些凄厉的惨叫、那些凶横的对骂和警察的呵斥声,依旧能穿过半栋楼,在小姑娘的耳边炸开。
她肯定害怕极了。
在失去母亲庇佑的情况下,她甚至都不敢一个人逃出去。
而天真如她,居然真的认为,“蝙蝠侠”就会提前预知到这里有一个正在恐惧不安的小女孩,从而真的来到她的面前。
布鲁斯闭了闭眼,他生疏又笨拙地将害怕得发抖的小姑娘抱起来,叹气:
“你的房间是哪间?”
小女孩尚且没反应过来,她半张着嘴,傻乎乎地看着抱起自己的大骑士,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指路:“您、您……谢谢您!”
女孩的身上犹自带着一股奶香味,浑身就好像婴儿一般软绵绵的,布鲁斯把小尤朵拉抱进房间,几乎一眼就看见,在小姑娘的床上,放置着一个大大的抱枕。
这个抱枕上,有用水彩笔画出来的五官,还穿着一条异常艳俗的连衣裙,就这么被小姑娘牢牢地摆在床边,贴近她的枕头。
这是“妈妈”。
布鲁斯的嘴唇剧烈地颤动起来,心头猛地刺痛。
把小姑娘安稳地放在床上,看着她呲溜一下钻进被窝,又十分不安地看向自己,布鲁斯压抑着内心的情绪,沙哑地道:
“今晚,我不会离开。”
起码在这个心惊肉跳的夜晚,我能守在你身边,绝不离开,绝不丢下你。
“那……您能睡过来吗?”
见到布鲁斯始终站在床边,小姑娘也机敏地注意到男人身上的疲惫和伤势,她立刻让开床铺的另一边,掀开被子,满怀期待地问。
只要是她的请求,布鲁斯从来都不会拒绝。
脱掉破破烂烂的盔甲和披风,浑身僵硬的男人半躺在小女孩的床边,手臂一沉,怀中一热,软乎乎的小孩子就已经自来熟地钻进他的怀中。
她伸出两只纤细白皙的胳膊,绕过他的腹部,八爪鱼一般死死地抱住他,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。
在蝙蝠侠的身边,她终于安心了。
与此同时,隔壁单元的枪响声,却接二连三地再度响起。
感受到女孩重新开始轻微发抖,布鲁斯想了想,低声询问:
“想听什么晚安曲?”
小女孩立刻就抬起了头,又惊又喜:
“您要亲自唱晚安曲吗?”
不,他其实是想给她放歌,但是……
布鲁斯定了定,说:“对。”
“那您能唱《玛丽有只小绵羊》吗?”
小姑娘把嫩嘟嘟的小脸依赖地倚在布鲁斯的胳膊上,乱糟糟的棕发散落下来,她的眼底泛着水光,傻乎乎地笑起来。
“我妈妈以前最喜欢给我唱《玛丽有只小绵羊》了!”
话音刚落,小尤朵拉只觉得身下的胳膊倏地收紧,随后,她落入一个温暖的、带着硝烟气息的怀抱中。
男人死死地抱住怀中小小的女孩,他把脸埋在小尤朵拉的头发之中,不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。
“好。”
男人哑声回答。
变身器可以捏造出的沙哑声音忽而清冽起来,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低音在屋子里缓缓流淌开来,奇异地盖过了那些冰冷的枪响声。
“玛丽有只小绵羊,小绵羊……”
他真的在生疏的为她唱着玛丽有只小绵羊。
女孩完全不知道此刻男人的神色究竟有多温柔,她钻到布鲁斯的怀中,咯咯笑起来:
“您都唱错词啦!”
“嗯。”
布鲁斯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他唱错了。
因为……他第一次真正见到小姑娘的时候,在黑漆漆的罗宾逊公园内,小姑娘就是这样大大咧咧地清理战场,她的口中,一直在唱着这首走调又忘词的歌。
是你教会了我,我唱错了,还不是因为教我的你本来就唱错了。
在这段跑调得乱七八糟、忘词得翻来覆去的歌声中,小尤朵拉在布鲁斯的怀中蜷缩成了一团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注意到她逐渐陷入沉睡,布鲁斯也没敢停下唱歌,他贴在小尤朵拉的耳边低声喃唱,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,让小女孩能够深深嵌入他的怀中。
就好像……他本来就应该如此抱着她,保护着她。
此时此刻,感受着女孩暖呼呼的、带着潮气的呼吸,布鲁斯难得忘记了之前和露西的争执,他静静地躺在那里,贪婪地打量着小尤朵拉犹带着婴儿肥的小脸,一刻都舍不得转移目光。
虽然,他并不能理解露西为什么非要将他丢在这个时间点。
但是,在失去尤朵拉数月之后,重新将小小的女孩拥入怀中,已经是他从未奢求过的梦境了。
哪怕,只是一瞬间的守护,他也心满意足。
正在男人凝神思考之际,已然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尤朵拉,突然像是梦呓般地,嘀咕呢喃了起来。
“谢谢……您,先生。”
枕在布鲁斯的胳膊上,丝毫没察觉到男人突然的僵硬,正在梦境中好眠的小尤朵拉,突然翻了个身。
她把头亲昵地贴在男人的心脏处,一点一点,断断续续地说:
“谢谢您守护我。”
“如果有以后,如果我长大了,我也希望能守护您,帮您治疗身上的伤,帮您打倒坏人,帮您守护哥谭……不计任何代价。”
“所以,您等我好不好?”
“——最信任的英雄?蝙蝠侠呀!”
十八岁的尤朵拉.哈代理所当然地说。
“耶!我又进步了!我朝着蝙蝠侠前进了一步!”
异域空间中,女孩欢呼雀跃,神采飞扬。
“我没有让您失望吧?”
太平洋海岸线边,落在他掌心的冰霜之花歪了歪头,一脸得意。
他就这么看着她一步步地走到他的身边,一点点地绽放,最后……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静谧而温馨的小卧室中,钢铁般冰冷的黑暗骑士愣愣地看向怀中的女孩,直到有滚烫的液体滴在小尤朵拉的脸颊上,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落泪。
“您等我好不好?”
小小的尤朵拉.哈代在过去满怀希冀。
“你……等我好不好?”
跪在那具尸体的面前,男人颤抖着抚摸女孩苍白的脸颊。
原来如此。
从一开始,从她是尤朵拉.哈代开始,一切都已经注定。
因为,她就是会为了她爱的人,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。
不管他来回往复多少次,只要她爱他,她总会这样做。
这才是……【永不可挽回的未来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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