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第58章
池朝说想见他时,他就会来。
风雨无阻。
程穗也是第一次知道,想见一个人很简单,是她想难了。
平城的年味不浓,自从禁烟之后,烟味一年比一年淡,只有老城区还有那么点意思。
除夕夜当天,程穗天蒙蒙亮出去,轻手轻脚关上门,刚走到大门口,身后突然传来声音。
“我送你吧。”
程穗回头。
孟树就站在半明半暗处。
程穗没点头没摇头,最后上了车。
这辆车不是家里的。
她没问来处。
孟树很久不开口说话,开到了十字路口的红绿灯,他突然说:“等你结婚了,我就走。”
程穗偏头看窗外,然后说:“不管我结不结婚,你都要走。”
“你的人生不应该这样,是我们害了你。”
孟树却笑:“没有你们,我可能已经死在不知道那条街上了,更别提人生了……”
程穗沉默。
大过年的,外头张灯结彩,虽说不如往年热闹,但总归还是喜庆。
这话题实在过于沉重,与新年氛围不合。
车往左拐。
孟树像是打开了话匣子,也可以说心里那道匣子,“像我这种的人,出生就决定了一切,是不配谈人生,谈理想的,我连明天能不能好好活着都不好说。”
“像小姐你,才是可以谈论的人。”
两个人不过都是不同的枷锁。
程穗依旧看着窗外,早点铺已经开始忙活:“我希望你知道,我们拥有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。”
“理想什么太高,我们可以放放,但是你从……”程穗笑了一下,“多大……你来那年多少岁来着,我有些不记得了。”
“总之,从那时候起你就像是一个影子,不是我的影子,是我爸的。”
“大过年,应该喜庆点的。”程穗又说。
孟树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,他不知道除了黑色之外的其他颜色,不对,还有鲜血的红色。
那是喜庆吗?
也许是吧。
他点点,“嗯,是应该喜庆点。”
车内安静下来。
偶尔出声,也是程穗让他把空调温度打低。
程穗靠着窗,不知道时间走了多久。
熟悉的建筑映入眼帘。
到地方了。
开车门时,程穗顿了一下,扭头去看孟树。
眼神意味深长。
她没说池朝的地址,也从没让孟树送过。
孟树坦荡的眼神回看向她。
程穗收回了目光,下车。
-
楼道里很安静,门口堆放垃圾袋,破旧的鞋子随意丢放。
声控灯不怎么好使。
程穗开着手电灯小心走着,生怕踩到什么。
到了门口,敲三下门。
没应。
又敲三下。
脚步声接近。
突然没动静了。
程穗等了一会儿,手抬起又准备敲下。
门打开了。
随后铁门也打开。
程穗不悦的声音响起:“那么久才来开门,莫非金屋藏娇?”
池朝把人拉进屋里,门关上,抱着程穗,唇瓣摩挲着她的脖颈,声音低沉:“是啊,藏了你这个娇娇儿。”
话音刚落,程穗浑身一颤。
太要命了,她心想。
带茧的掌心摩挲她的后背,一路下滑,在臀上停留,不轻不重捏了一把。
“又穿那么点?”
程穗低哼了一声,“好看。”
他在她臀上又拍了一下:“小心感冒。”
程穗推开他,往里走:“你怎么连空调也不开?”
一个人在的时候基本不开空调,池朝找到空调遥控器,打开,“现在开了。”
她不由笑起来:“我来才开是吧。”
池朝没否认。
池朝到她身边去,“不是给了你钥匙,怎么不用上?”
“自己开门,跟你开门是不一样的。”
池朝像是明白又像是没有,只点点头,然后抱住她,“好早,我还没睡醒,陪我睡一会。”
说完,就把人推到到沙发上,头埋在她的颈窝。
“合着我是过来陪你睡觉来了?”
他嗯了嗯。
程穗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,扎手又硬。
无奈笑了下:“睡一会,时间不够多,待会还要贴对联。”
他又嗯。
平稳的呼吸声在耳畔传来热气,弄得她耳朵痒。
没几分钟,身上这人就不老实了。
本来也不是老实的人。
重逢之后,最多也就是亲了亲,其他什么也没做。
扣子被一一挑开,冷气混杂微微热气往里钻。
单薄的白衬衫跟随着大衣滑落在地上。
程穗笑骂他流氓。
池朝也笑,指尖轻勾内衣带子,啪嗒一声,弹落回肩。
窗帘透进天色露白的光亮,他的声音扰乱人心:“一套的?和之前买的那套很像。”
白蕾丝,透明,乳白红晕若隐若现。
没两秒,听见他又说:“还是不一样,这套摸上去的质感更好,不刮手。”
程穗脸腾一下红了,倒不是因为他的话,而是因为他的手。
这人更加放纵自己了,不加掩饰。
程穗叫停,喘息声从鼻腔溢出:“够了……等下没时间贴对联了……”
池朝手顿了一下,然后没理会:“贴什么对联,我先贴贴你。”
炉火旁的话语在一次一次的起落中传递,灵魂之火越添越烈。
越冬跨春的风从房间窗户吹过来,蒙着水雾的双眼拨开清明,住进一阵风。
池朝拨弄一下她额前沾上水迹的发丝,挽到耳后,盯着那一双蛊惑人的双眼,说:“太阳升起了,我要靠岸了。”
话落,程穗的双臂勾住他的脖颈,微仰头,“停港靠岸,记得系牢绳子。”
如同系牢我们彼此。
同频率的一阵低喘融在荼蘼绮丽。
事后,程穗偏头看了一眼时间,瞬间那点暧昧缱绻不复存在。
抱枕砸过去,池朝正系扣子,没接住,被砸个正着,望过去,只见她脸颊泛红,微润的唇一张一合:“都说时间不够了!你还占了那么久。”
池朝收拾好,好整以暇看她:“时间短那还是我么?”
程穗白他,套上外套起身。
“对联呢?”
池朝从茶几底下拿出对联,又找胶带。
老城区的年味已经很浓,别家的对联已经贴好了,开始招呼着年夜饭了。
在外地的儿女都赶了回来,屋内小孩嬉闹声震得耳膜发痛。
程穗揉了揉耳朵,“小孩的肺活量真好。”
池朝拉开胶带,撕下,“太吵了,快贴完,我们进去。”
上联下联横批。
横批是池朝贴的,程穗退到后面好远指挥,“歪了一点,左下一点。”
池朝移了移。
“不对不对,上去一点。”
池朝再移。
“好像对了……”
实际贴完之后还是歪了一点。
他们最后也懒得管了,对门的小孩开始哭了,嗓音的能撕破一个天。
程穗也是第一次贴对联。
拿着福字就这么贴,池朝握住她的手,“福要倒着贴。”
“福到。”
程穗愣了几秒,倒过来,“这谐音……”
池朝笑:“信其有不可信其无。”
“看不出来啊,”程穗看他:“你现在会说这句话了。”
池朝将胶带贴上去,“因为你啊。”
贴完福字,而后他认真说道:“原则上我不信神佛一说,因为你,我愿意去相信,希望神佛佑你。”
“我这人的原则对你一向都是摇摆不定的。”
闻言,程穗的眼眶泛出酸意。
坚定不移的爱意何其难得,池朝一次又一次选择她。
她问为什么那么爱啊。
他也反问她。
池朝环抱住她,唱片机的音乐萦萦入耳,狭小的空间里,温度上升。
房间重新做了隔音,外边的灯火热闹与他们无关,他们只沉醉于彼此的浪漫。
心脏共振,尼古丁的瘾化为吻。
绵长温柔的一个吻,不带着情绪。
只是很想吻一吻她。
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来。
双唇分开,池朝抹去她唇角的银丝。
他说:“我觉得你值得我这么去爱,没有那么多理由,就是因为你值得。”
简单直白的话更直击人心。
程穗忽略了电话声,喃喃道:“你也值得。”
尚早,对于他们却不早了。
程穗得回去了,昨日程斯年没回来,在公司加班,今日肯定会早早回来。
她得在程斯年之前回去。
楼道里,她回头看了一眼,池朝站在门口,目光不曾偏移。
四目相对那一刻,她笑了笑,说:“进去吧,外面风大。”
“我看着你。”他说。
程穗不让送到楼下,他只能在门口送。
张贴的红色对联的每家每户都在昭告,新年了。
新年新年,辞旧迎新,旧年就这么过了。
她跑上去用力抱了抱池朝,说:“除夕夜快乐,新年快乐。”
旧年与新年的祝福。
“今晚要好好吃饭,不能糊弄,还要守岁,等零点的烟花。”
“平城还有烟花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两个人闷笑。
池朝揉了一把她的头,“零点我给你放,快去吧,手机又在响了。”
程穗还想问他怎么放呢,手机跟催命符一样震。
“那你跟我说一声新年快乐我就走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拟声的噼里啪啦鞭炮声在街道响起。
除夕夜的热闹快乐都是属于家庭幸福的。
对于程穗家而言,人多却不是热闹。
一个家族的人都聚在一块儿,真心的却没几个,程穗早早放了碗筷回房。
程度黎后脚跟了上来。
敲门。
程穗开始没动,不想去开门。
程度黎在外面喊:“穗穗,你开下门呗。”
程穗眼珠子转了转。
“我有话跟你说,正儿八经的。”
程穗动了动脚。
门打开了。
程度黎嘿嘿笑钻进来,问她:“我坐哪?”
程穗给椅子上垫了桌布,“坐那。”
他没有异议。坐下。
“说什么快点说,我没什么耐心听。”程穗板着张脸,语气也很冷。
程度黎见怪不怪,“我啊,最近听到了点风声……说你外边有人……”
程穗抬眼,眉头皱起来,“你从哪听的。”
程度黎耸肩:“外边呗。”
“没证据的事别瞎说,”程穗翻开一本书,不再看他。
“谁说没证据,”程度黎掏出手机,“我有照片的。”
程穗面上依旧平静,等他翻出照片。
翻了老半天,“诶,照片呢,我记得我拍了啊……”
程穗已经不想理他了,赶他出去。
程度黎不死心,还在翻,“我真有——”
“啪”,门关上了。
等到门外的脚步声远了,她舒出一口气。
大概率是套她话,或者以为捏住她的把柄,然后让她帮忙解决地的事情。
她知道最近程斯年为这块奔走了不少人脉,人都不傻,拿着块废地砸手里。
程穗手机响了一下,收到陈宇的新年祝福。
微信上还有赵喃跟唐廓他们的,还没来得及回复,置顶是池朝,最后一条信息是一只小奶猫的照片。
池朝不知道后面去哪了,是市场还是猫舍。
看见一只长毛金渐层,然后拍图问她可不可爱。
那只小猫看起来不过两个月,特别小一只,可爱是很可爱,程穗看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想问他在哪看的,当时家里其他亲戚又在那叫她,后来就给忘了。
池朝也没再发信息。
这会儿,程穗回了其他人的新年快乐,然后到二人的聊天框。
程穗:[你在哪呢。]
他秒回:[医院。]
程穗心一紧,手速飞快打字:[你怎么了?怎么去医院了?!]
池朝看了一眼猫笼,随后低头敲字:[不是我,是之前给你发的那只猫。]
程穗:[?]
医生推开门进来,拿着检查报告单子。
“小猫带了猫瘟,然后还有冠状强阳,那个眼睛还有点发炎。”
池朝也不懂猫的病,来之前粗略查了一下,猫瘟好像挺严重的。
这只猫是他跟于森去市场逛的时候,无意入了一条宠物市场,这猫怪可怜,那家人就卖它一只,稍微叫一下,那人就会打它。
池朝那时候也不想买,只是小猫一直扒拉着他的腿,一双大眼睛就看着他。
想着以后两个人以后没小孩,养只猫也不错,有时候自己不在家时,猫可以陪着程穗。
都用不着砍价,猫原主人给的价就很低。
于森从外面进来,端着一杯水,“怎么样了,猫健康吗?”
池朝摇头。
“操,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!卖的那么便宜。”于森怒。
池朝问了治疗方案。
医生提议住院治疗。池朝拿了单子去结账,最后走的时候摸了摸小猫,“等你妈妈来了,给你起名。”
于森在路边还在骂无良老板。
“猫贩子新年一定过不好!”
于森养了条狗,那也是从别人手里买过来的,那户人家生了小狗后,把母狗卖给了屠宰场,小狗转手去卖,他这只品相一般,还不聪明,便宜卖也没人要。
后来要搬家了,这小狗是累赘,索性也给丢了。
于森大冷天看一只狗缩在垃圾堆旁边,不忍心给带回家了,那人家第二天看见他手里抱着一条狗,又上来问钱。
于森他妈拿了两张红票子跟一把刀把人打发了。
那人家张口就要一万。
池朝拦了一辆车,于森没上去,他说:“我晕车,我去坐地铁。”
池朝:“行,注意安全。”
于森摆手,想起了又说:“对了,新年快乐,心想事成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
车门关上,司机开车远去。
于森在原地站着,冷风嗖嗖的吹,打开手机点开了相册,翻看自家那只傻狗的照片。
自语道:“傻狗,你命好,遇到了我,从破镇里到了大城市里,还住上了大别墅。”
他踽踽独行于放着新年快乐歌曲的道路中,红红火火喜庆的元素张贴在门上。
家里又是无休止的争吵。
他不想回去。
白天缠着池朝打了那么久的鼓,晚上不好再去了。
再说,池朝对他打的鼓不忍听下去。
不去糟蹋人家耳朵了。
转身进网吧去了。
-
十一点三十分。
池朝在架子鼓旁织围巾,原本打算做新年礼物送出去,但是没想到织围巾那么难,要想不漏针不多针更难。
织来织去,一半工程都没完成。
好在那边也没催。
手机摆在鼓面上,通着话。
那边在说:“那你说,给它取个什么名好啊,是妹妹还是弟弟呀。”
“妹妹。”
“妹妹啊……起名不能太潦草了……我要好好想想。”
池朝笑:“不急,慢慢想。”
程穗趴在窗边:“快快好起来吧,小猫咪,跟我们一起迎接新的开始。”
“会的。”池朝看了一眼窗外。
十一点四十分。
池朝放下手里头的针线,转而去拿鼓槌,近日里他的手感灵感都很足,废稿写了几版,有了雏形。
腕力足,鼓自然也不会差哪里去。
他打了一首曲子。
程穗那头惊呼:“水准回来了!”
“能听出来了啊,”池朝脱掉碍事的衬衣,里头一件白色背心,背后被汗水浸湿。
性感迷人的肌肉的跟随动作凸显。
“跟你这么久了,再听不出来就过不去了吧,”程穗笑。
池朝点头,“也是,毕竟是我内人。”
程穗眼睛明亮,荡着暖暖笑意:“我们鼓手池朝什么时候打算再去舞台啊,好想参加只属于你的音乐节。”
“嗯……你的乐队,”她补充道。
看池朝打鼓很享受,技巧与外观欣赏都让人舒服。
哪怕是躁到不行的音乐,他来打,不听这种音乐的人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眼,多听几耳。
吴平野每次只会对他竖大拇指,说一句:“牛逼,我佩服。”
他这个主唱没点风头。
池朝起身,手过镲片,“夏天。”
等夏天来,他们的开始,乐队的开始。
有始有终的夏天。
他的水准还不稳定,时好时差,有时候鼓打的奇烂无比,都不敢相信是池朝打出来的。
跟于森有的一拼。
拿着手机去了阳台。
十一点五十六分。
池朝说换成视频。
语音掐断,视频里的程穗素颜,头发随意挽着,抬着眼看镜头。
池朝的手机找了个可以撑的地方摆着。
他站着,镜头只拍得着半身,看不见头。
程穗出声:“你是打算让我一直看你的腹肌吗?那也应该把衣服撩起来啊。”
池朝转身,嘴角上扬,“好啊。”
说着,动作真要撩起衣服。
程穗赶紧打住:“我想看你。”
池朝蹲了下来,手机这会儿比他高点。
程穗笑起来:“你好像一只小狗狗啊。”
池朝说:“是你的小狗吗?”
“是,我家的。”程穗应道。
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池朝笑了笑,然后说:“马上零点了,”
程穗看着窗外的冷清,“嗯。”
再看手机的时候,池朝手里多了两根仙女棒。
时间走的太快,都来不及问什么,倒计时就开始了,程穗小声跟着钟表喊。
“三……二……一……”
光亮乍现。
仙女棒的银光闪闪,镜头下宛若银河。
“新年快乐呀,我的程穗。”
程穗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,好久没有人这么跟她道一声新年快乐,真诚热烈,掐着零点。
她眼泪不受控制,越掉越多。
有些失态,她拿纸抹去泪水,“我不经常这样的…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这眼泪没完了。”
池朝的眼神温柔的能溺死人,“风大,记得要关好窗哦。”
“好,我把窗户关好。”
泪水慢慢止住了。
她捂住了一会摄像头,挪开手,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,她说:“我以为你会是在手机上发烟花。”
手机也有烟花特效。
现在想想,用手机放烟花,那就不是池朝了。
浪漫的池朝。
池朝又燃了两根仙女棒:“一根仙女棒的燃烧时间是九秒,释放出的火焰是180亿,我燃烧两根仙女棒,是360亿的火焰,胜过银河璀璨繁星。”
“选择放仙女棒,是希望我们两个都会在新年迎来星辰灿烂的未来。”
在禁烟花最严厉的平城,他偷偷为她放了仙女棒。
他还说,下一次的新年,带她去看八尺玉。
那时候他们不用再为没有定数的未来担忧,可以肆意享受当下,纵情放肆。
外面灯光变了变,谁家投来梦幻的紫色灯光。
刺眼。
程穗拉上窗帘。
手机立在桌面,弯腰拉开抽屉,侧头露出白皙的脖颈。
程穗往前进了点,梵文的文身在屏幕放大。
池朝脱下了背心,脖颈延下的文身露出全貌。
自由与雄鹰本来就是不可分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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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无阻。
程穗也是第一次知道,想见一个人很简单,是她想难了。
平城的年味不浓,自从禁烟之后,烟味一年比一年淡,只有老城区还有那么点意思。
除夕夜当天,程穗天蒙蒙亮出去,轻手轻脚关上门,刚走到大门口,身后突然传来声音。
“我送你吧。”
程穗回头。
孟树就站在半明半暗处。
程穗没点头没摇头,最后上了车。
这辆车不是家里的。
她没问来处。
孟树很久不开口说话,开到了十字路口的红绿灯,他突然说:“等你结婚了,我就走。”
程穗偏头看窗外,然后说:“不管我结不结婚,你都要走。”
“你的人生不应该这样,是我们害了你。”
孟树却笑:“没有你们,我可能已经死在不知道那条街上了,更别提人生了……”
程穗沉默。
大过年的,外头张灯结彩,虽说不如往年热闹,但总归还是喜庆。
这话题实在过于沉重,与新年氛围不合。
车往左拐。
孟树像是打开了话匣子,也可以说心里那道匣子,“像我这种的人,出生就决定了一切,是不配谈人生,谈理想的,我连明天能不能好好活着都不好说。”
“像小姐你,才是可以谈论的人。”
两个人不过都是不同的枷锁。
程穗依旧看着窗外,早点铺已经开始忙活:“我希望你知道,我们拥有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。”
“理想什么太高,我们可以放放,但是你从……”程穗笑了一下,“多大……你来那年多少岁来着,我有些不记得了。”
“总之,从那时候起你就像是一个影子,不是我的影子,是我爸的。”
“大过年,应该喜庆点的。”程穗又说。
孟树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,他不知道除了黑色之外的其他颜色,不对,还有鲜血的红色。
那是喜庆吗?
也许是吧。
他点点,“嗯,是应该喜庆点。”
车内安静下来。
偶尔出声,也是程穗让他把空调温度打低。
程穗靠着窗,不知道时间走了多久。
熟悉的建筑映入眼帘。
到地方了。
开车门时,程穗顿了一下,扭头去看孟树。
眼神意味深长。
她没说池朝的地址,也从没让孟树送过。
孟树坦荡的眼神回看向她。
程穗收回了目光,下车。
-
楼道里很安静,门口堆放垃圾袋,破旧的鞋子随意丢放。
声控灯不怎么好使。
程穗开着手电灯小心走着,生怕踩到什么。
到了门口,敲三下门。
没应。
又敲三下。
脚步声接近。
突然没动静了。
程穗等了一会儿,手抬起又准备敲下。
门打开了。
随后铁门也打开。
程穗不悦的声音响起:“那么久才来开门,莫非金屋藏娇?”
池朝把人拉进屋里,门关上,抱着程穗,唇瓣摩挲着她的脖颈,声音低沉:“是啊,藏了你这个娇娇儿。”
话音刚落,程穗浑身一颤。
太要命了,她心想。
带茧的掌心摩挲她的后背,一路下滑,在臀上停留,不轻不重捏了一把。
“又穿那么点?”
程穗低哼了一声,“好看。”
他在她臀上又拍了一下:“小心感冒。”
程穗推开他,往里走:“你怎么连空调也不开?”
一个人在的时候基本不开空调,池朝找到空调遥控器,打开,“现在开了。”
她不由笑起来:“我来才开是吧。”
池朝没否认。
池朝到她身边去,“不是给了你钥匙,怎么不用上?”
“自己开门,跟你开门是不一样的。”
池朝像是明白又像是没有,只点点头,然后抱住她,“好早,我还没睡醒,陪我睡一会。”
说完,就把人推到到沙发上,头埋在她的颈窝。
“合着我是过来陪你睡觉来了?”
他嗯了嗯。
程穗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,扎手又硬。
无奈笑了下:“睡一会,时间不够多,待会还要贴对联。”
他又嗯。
平稳的呼吸声在耳畔传来热气,弄得她耳朵痒。
没几分钟,身上这人就不老实了。
本来也不是老实的人。
重逢之后,最多也就是亲了亲,其他什么也没做。
扣子被一一挑开,冷气混杂微微热气往里钻。
单薄的白衬衫跟随着大衣滑落在地上。
程穗笑骂他流氓。
池朝也笑,指尖轻勾内衣带子,啪嗒一声,弹落回肩。
窗帘透进天色露白的光亮,他的声音扰乱人心:“一套的?和之前买的那套很像。”
白蕾丝,透明,乳白红晕若隐若现。
没两秒,听见他又说:“还是不一样,这套摸上去的质感更好,不刮手。”
程穗脸腾一下红了,倒不是因为他的话,而是因为他的手。
这人更加放纵自己了,不加掩饰。
程穗叫停,喘息声从鼻腔溢出:“够了……等下没时间贴对联了……”
池朝手顿了一下,然后没理会:“贴什么对联,我先贴贴你。”
炉火旁的话语在一次一次的起落中传递,灵魂之火越添越烈。
越冬跨春的风从房间窗户吹过来,蒙着水雾的双眼拨开清明,住进一阵风。
池朝拨弄一下她额前沾上水迹的发丝,挽到耳后,盯着那一双蛊惑人的双眼,说:“太阳升起了,我要靠岸了。”
话落,程穗的双臂勾住他的脖颈,微仰头,“停港靠岸,记得系牢绳子。”
如同系牢我们彼此。
同频率的一阵低喘融在荼蘼绮丽。
事后,程穗偏头看了一眼时间,瞬间那点暧昧缱绻不复存在。
抱枕砸过去,池朝正系扣子,没接住,被砸个正着,望过去,只见她脸颊泛红,微润的唇一张一合:“都说时间不够了!你还占了那么久。”
池朝收拾好,好整以暇看她:“时间短那还是我么?”
程穗白他,套上外套起身。
“对联呢?”
池朝从茶几底下拿出对联,又找胶带。
老城区的年味已经很浓,别家的对联已经贴好了,开始招呼着年夜饭了。
在外地的儿女都赶了回来,屋内小孩嬉闹声震得耳膜发痛。
程穗揉了揉耳朵,“小孩的肺活量真好。”
池朝拉开胶带,撕下,“太吵了,快贴完,我们进去。”
上联下联横批。
横批是池朝贴的,程穗退到后面好远指挥,“歪了一点,左下一点。”
池朝移了移。
“不对不对,上去一点。”
池朝再移。
“好像对了……”
实际贴完之后还是歪了一点。
他们最后也懒得管了,对门的小孩开始哭了,嗓音的能撕破一个天。
程穗也是第一次贴对联。
拿着福字就这么贴,池朝握住她的手,“福要倒着贴。”
“福到。”
程穗愣了几秒,倒过来,“这谐音……”
池朝笑:“信其有不可信其无。”
“看不出来啊,”程穗看他:“你现在会说这句话了。”
池朝将胶带贴上去,“因为你啊。”
贴完福字,而后他认真说道:“原则上我不信神佛一说,因为你,我愿意去相信,希望神佛佑你。”
“我这人的原则对你一向都是摇摆不定的。”
闻言,程穗的眼眶泛出酸意。
坚定不移的爱意何其难得,池朝一次又一次选择她。
她问为什么那么爱啊。
他也反问她。
池朝环抱住她,唱片机的音乐萦萦入耳,狭小的空间里,温度上升。
房间重新做了隔音,外边的灯火热闹与他们无关,他们只沉醉于彼此的浪漫。
心脏共振,尼古丁的瘾化为吻。
绵长温柔的一个吻,不带着情绪。
只是很想吻一吻她。
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来。
双唇分开,池朝抹去她唇角的银丝。
他说:“我觉得你值得我这么去爱,没有那么多理由,就是因为你值得。”
简单直白的话更直击人心。
程穗忽略了电话声,喃喃道:“你也值得。”
尚早,对于他们却不早了。
程穗得回去了,昨日程斯年没回来,在公司加班,今日肯定会早早回来。
她得在程斯年之前回去。
楼道里,她回头看了一眼,池朝站在门口,目光不曾偏移。
四目相对那一刻,她笑了笑,说:“进去吧,外面风大。”
“我看着你。”他说。
程穗不让送到楼下,他只能在门口送。
张贴的红色对联的每家每户都在昭告,新年了。
新年新年,辞旧迎新,旧年就这么过了。
她跑上去用力抱了抱池朝,说:“除夕夜快乐,新年快乐。”
旧年与新年的祝福。
“今晚要好好吃饭,不能糊弄,还要守岁,等零点的烟花。”
“平城还有烟花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两个人闷笑。
池朝揉了一把她的头,“零点我给你放,快去吧,手机又在响了。”
程穗还想问他怎么放呢,手机跟催命符一样震。
“那你跟我说一声新年快乐我就走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拟声的噼里啪啦鞭炮声在街道响起。
除夕夜的热闹快乐都是属于家庭幸福的。
对于程穗家而言,人多却不是热闹。
一个家族的人都聚在一块儿,真心的却没几个,程穗早早放了碗筷回房。
程度黎后脚跟了上来。
敲门。
程穗开始没动,不想去开门。
程度黎在外面喊:“穗穗,你开下门呗。”
程穗眼珠子转了转。
“我有话跟你说,正儿八经的。”
程穗动了动脚。
门打开了。
程度黎嘿嘿笑钻进来,问她:“我坐哪?”
程穗给椅子上垫了桌布,“坐那。”
他没有异议。坐下。
“说什么快点说,我没什么耐心听。”程穗板着张脸,语气也很冷。
程度黎见怪不怪,“我啊,最近听到了点风声……说你外边有人……”
程穗抬眼,眉头皱起来,“你从哪听的。”
程度黎耸肩:“外边呗。”
“没证据的事别瞎说,”程穗翻开一本书,不再看他。
“谁说没证据,”程度黎掏出手机,“我有照片的。”
程穗面上依旧平静,等他翻出照片。
翻了老半天,“诶,照片呢,我记得我拍了啊……”
程穗已经不想理他了,赶他出去。
程度黎不死心,还在翻,“我真有——”
“啪”,门关上了。
等到门外的脚步声远了,她舒出一口气。
大概率是套她话,或者以为捏住她的把柄,然后让她帮忙解决地的事情。
她知道最近程斯年为这块奔走了不少人脉,人都不傻,拿着块废地砸手里。
程穗手机响了一下,收到陈宇的新年祝福。
微信上还有赵喃跟唐廓他们的,还没来得及回复,置顶是池朝,最后一条信息是一只小奶猫的照片。
池朝不知道后面去哪了,是市场还是猫舍。
看见一只长毛金渐层,然后拍图问她可不可爱。
那只小猫看起来不过两个月,特别小一只,可爱是很可爱,程穗看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想问他在哪看的,当时家里其他亲戚又在那叫她,后来就给忘了。
池朝也没再发信息。
这会儿,程穗回了其他人的新年快乐,然后到二人的聊天框。
程穗:[你在哪呢。]
他秒回:[医院。]
程穗心一紧,手速飞快打字:[你怎么了?怎么去医院了?!]
池朝看了一眼猫笼,随后低头敲字:[不是我,是之前给你发的那只猫。]
程穗:[?]
医生推开门进来,拿着检查报告单子。
“小猫带了猫瘟,然后还有冠状强阳,那个眼睛还有点发炎。”
池朝也不懂猫的病,来之前粗略查了一下,猫瘟好像挺严重的。
这只猫是他跟于森去市场逛的时候,无意入了一条宠物市场,这猫怪可怜,那家人就卖它一只,稍微叫一下,那人就会打它。
池朝那时候也不想买,只是小猫一直扒拉着他的腿,一双大眼睛就看着他。
想着以后两个人以后没小孩,养只猫也不错,有时候自己不在家时,猫可以陪着程穗。
都用不着砍价,猫原主人给的价就很低。
于森从外面进来,端着一杯水,“怎么样了,猫健康吗?”
池朝摇头。
“操,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!卖的那么便宜。”于森怒。
池朝问了治疗方案。
医生提议住院治疗。池朝拿了单子去结账,最后走的时候摸了摸小猫,“等你妈妈来了,给你起名。”
于森在路边还在骂无良老板。
“猫贩子新年一定过不好!”
于森养了条狗,那也是从别人手里买过来的,那户人家生了小狗后,把母狗卖给了屠宰场,小狗转手去卖,他这只品相一般,还不聪明,便宜卖也没人要。
后来要搬家了,这小狗是累赘,索性也给丢了。
于森大冷天看一只狗缩在垃圾堆旁边,不忍心给带回家了,那人家第二天看见他手里抱着一条狗,又上来问钱。
于森他妈拿了两张红票子跟一把刀把人打发了。
那人家张口就要一万。
池朝拦了一辆车,于森没上去,他说:“我晕车,我去坐地铁。”
池朝:“行,注意安全。”
于森摆手,想起了又说:“对了,新年快乐,心想事成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
车门关上,司机开车远去。
于森在原地站着,冷风嗖嗖的吹,打开手机点开了相册,翻看自家那只傻狗的照片。
自语道:“傻狗,你命好,遇到了我,从破镇里到了大城市里,还住上了大别墅。”
他踽踽独行于放着新年快乐歌曲的道路中,红红火火喜庆的元素张贴在门上。
家里又是无休止的争吵。
他不想回去。
白天缠着池朝打了那么久的鼓,晚上不好再去了。
再说,池朝对他打的鼓不忍听下去。
不去糟蹋人家耳朵了。
转身进网吧去了。
-
十一点三十分。
池朝在架子鼓旁织围巾,原本打算做新年礼物送出去,但是没想到织围巾那么难,要想不漏针不多针更难。
织来织去,一半工程都没完成。
好在那边也没催。
手机摆在鼓面上,通着话。
那边在说:“那你说,给它取个什么名好啊,是妹妹还是弟弟呀。”
“妹妹。”
“妹妹啊……起名不能太潦草了……我要好好想想。”
池朝笑:“不急,慢慢想。”
程穗趴在窗边:“快快好起来吧,小猫咪,跟我们一起迎接新的开始。”
“会的。”池朝看了一眼窗外。
十一点四十分。
池朝放下手里头的针线,转而去拿鼓槌,近日里他的手感灵感都很足,废稿写了几版,有了雏形。
腕力足,鼓自然也不会差哪里去。
他打了一首曲子。
程穗那头惊呼:“水准回来了!”
“能听出来了啊,”池朝脱掉碍事的衬衣,里头一件白色背心,背后被汗水浸湿。
性感迷人的肌肉的跟随动作凸显。
“跟你这么久了,再听不出来就过不去了吧,”程穗笑。
池朝点头,“也是,毕竟是我内人。”
程穗眼睛明亮,荡着暖暖笑意:“我们鼓手池朝什么时候打算再去舞台啊,好想参加只属于你的音乐节。”
“嗯……你的乐队,”她补充道。
看池朝打鼓很享受,技巧与外观欣赏都让人舒服。
哪怕是躁到不行的音乐,他来打,不听这种音乐的人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眼,多听几耳。
吴平野每次只会对他竖大拇指,说一句:“牛逼,我佩服。”
他这个主唱没点风头。
池朝起身,手过镲片,“夏天。”
等夏天来,他们的开始,乐队的开始。
有始有终的夏天。
他的水准还不稳定,时好时差,有时候鼓打的奇烂无比,都不敢相信是池朝打出来的。
跟于森有的一拼。
拿着手机去了阳台。
十一点五十六分。
池朝说换成视频。
语音掐断,视频里的程穗素颜,头发随意挽着,抬着眼看镜头。
池朝的手机找了个可以撑的地方摆着。
他站着,镜头只拍得着半身,看不见头。
程穗出声:“你是打算让我一直看你的腹肌吗?那也应该把衣服撩起来啊。”
池朝转身,嘴角上扬,“好啊。”
说着,动作真要撩起衣服。
程穗赶紧打住:“我想看你。”
池朝蹲了下来,手机这会儿比他高点。
程穗笑起来:“你好像一只小狗狗啊。”
池朝说:“是你的小狗吗?”
“是,我家的。”程穗应道。
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池朝笑了笑,然后说:“马上零点了,”
程穗看着窗外的冷清,“嗯。”
再看手机的时候,池朝手里多了两根仙女棒。
时间走的太快,都来不及问什么,倒计时就开始了,程穗小声跟着钟表喊。
“三……二……一……”
光亮乍现。
仙女棒的银光闪闪,镜头下宛若银河。
“新年快乐呀,我的程穗。”
程穗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,好久没有人这么跟她道一声新年快乐,真诚热烈,掐着零点。
她眼泪不受控制,越掉越多。
有些失态,她拿纸抹去泪水,“我不经常这样的…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这眼泪没完了。”
池朝的眼神温柔的能溺死人,“风大,记得要关好窗哦。”
“好,我把窗户关好。”
泪水慢慢止住了。
她捂住了一会摄像头,挪开手,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,她说:“我以为你会是在手机上发烟花。”
手机也有烟花特效。
现在想想,用手机放烟花,那就不是池朝了。
浪漫的池朝。
池朝又燃了两根仙女棒:“一根仙女棒的燃烧时间是九秒,释放出的火焰是180亿,我燃烧两根仙女棒,是360亿的火焰,胜过银河璀璨繁星。”
“选择放仙女棒,是希望我们两个都会在新年迎来星辰灿烂的未来。”
在禁烟花最严厉的平城,他偷偷为她放了仙女棒。
他还说,下一次的新年,带她去看八尺玉。
那时候他们不用再为没有定数的未来担忧,可以肆意享受当下,纵情放肆。
外面灯光变了变,谁家投来梦幻的紫色灯光。
刺眼。
程穗拉上窗帘。
手机立在桌面,弯腰拉开抽屉,侧头露出白皙的脖颈。
程穗往前进了点,梵文的文身在屏幕放大。
池朝脱下了背心,脖颈延下的文身露出全貌。
自由与雄鹰本来就是不可分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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